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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派小店】这家上海老爷叔开的内衣店不剁手只扎心|癌症|手术|...

愚园路上有一家内衣店,在沿街的门面房里并不算太醒目,但你打眼望过去,视线一定会被这爿小店抓住。为什么?

守着这爿主打女士产品的内衣店的老板是个上海老爷叔,两个画面叠加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清但就是抓人的违和感。

你要是女的,怎么跟老头讲自己的身体密码?

你要是老板,在问阿姨妈妈们的腰围臀围时脸能不能不红?

答案请在文章里面找吧。

洋气马路上,有家平价小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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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都穿男式短裤的”

9月末,正是换季时。

“侬好呀。”当愚园路1058号上的内衣店老板对一位高个阿姨打招呼的时候,她刚刚往下踏了两格台阶,走进店里。

一看两个人就是老相识了。

“我要红的三角裤,男同志的。”不消一顿寒暄,她提出要求。

“有的。”老板说,“男的女的?”他问道,好像没有听清她刚才说的话,又确认一遍。

“男的。”她回答得利落。

“侬穿啊?”他略微惊讶地问道。

“哎。”她说,“我都穿男的(内衣)。我人么,模子大,屁股么小,买女式的,跔在屁股这里不适意。我棉毛裤也都男式的。”好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诧异,高个阿姨特意加了一段解释。

不知道什么缘故,说到这个话题,她显得格外有兴致,音量和气势提高了许多,听起来健朗而爽快,仿佛在内衣店里谈论自己穿内衣的习惯,而不管对方是男是女,自然而然就变得“光明正大”了起来。

这家内衣店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催化作用,让来来往往的顾客们融入其中,有时话题在买卖内衣之外。

第一次去这家内衣店是在九月下旬的一个中午,正逢午休时间12点到下午2点,吃了记“闭门羹”。

等到2点过了十分钟,才看到一个戴着厚厚“啤酒瓶”、圆圆脸的光头老爷叔慢悠悠地踱步到店门口,右手捏着一长串钥匙。

他的动作虽说和步伐一样缓慢,却也熟络得很。打开玻璃门,他提起门后面的“丫叉头”,相继把两排五颜六色的睡裤挂到玻璃门上,迎候着人来客往,下午营业时间终于到了。

店门标识并不明显,只有玻璃墙上低调地印着的几个黄色字体——“原工人俱乐部旁老伯伯店”,让人一见就能回想起一个和蔼长者的形象。

后来听一位阿姨说,因为年长,她亲切地称他为“老老头”,又因为他为人实在可信,反而赠他一个“老特务”的诨号。

这个有无数个“老”打头外号的人,本名竺少莊,今年67岁。

竺少莊的店内,面积大约三十平方米。

玻璃门旁和对面靠墙一边分别摆着几个穿着各种颜色汗衫的模特。营业时,他就站在旁边一长条玻璃柜台后面,生意清淡的时候,他会紧盯着自己右手边的电视机,电视剧剧情基本是不会疏漏的。

店内其余的空间被挤挤挨挨的货架、塑料或纸箱子以及堆满汗衫的货栏占据,货品敞开,供顾客们自行拣选。

一眼望过去,汗衫、短裤、棉毛衫裤和睡衣裤挂得到处都是,热热闹闹的居家气息油然而生。

“开了刀才晓得,不要紧的”

来客络绎不绝

季节转换的时节,正是旺季,来买棉毛衫裤的顾客逐渐多了起来,他的注意力在电视剧和顾客之间被扯来扯去,有点应接不暇。

刚刚说的高个阿姨就是打断他注意力的一位。

她的名字叫王凤玉(化名),从1960年起就住在隔壁弄堂里,今年76岁了,多年来一直是老爷叔的忠实顾客,一有需要就会来光顾他的内衣店。

她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,这天,趁十一长假前,她去附近医院配药,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就顺路过来了。

正说着,手机铃声响了起来,老爷叔拿起他的iphone5,稍稍偏着头听,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女声,原来是他的女儿打来的。

“侬不是叫我不要买菜嘛,我以为侬买好了。” 老爷叔有点不快地回答道,听筒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。

“个么不要紧,罗宋汤已经烧好了。”他忙里偷闲地出主意。

……

“个么慢较讲,我现在正好店里忙了嗨。”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。

王凤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高声插嘴:“生意好了嗨,哦哟,忙了要命。”

等和女儿交代完了家务事,老爷叔赶忙弯下身子,找出几条红色短裤。“喏,两X。”他递给王凤玉。

“要两只啊?”她问。

“侬腰围多少啦?”他说。

“我腰围3尺4。”她说。

“肯定要2只了。”他笃定地说。

“好好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:“再老头子两条。”

“红裤子25块一条,其他12,就算10块一条。” 老爷叔算了算价钱。由于已经是平价销售,他素来不接受讨价还价,但面对老邻居,到底是破了回例。

竺少莊找货的架势麻利

收过钱,他用蓝色圆珠笔在一张纸上的一排数字后面记下一个数字。他每天回家都会根据这些数字人工算一遍账。

除了“不还价”这个惯例,小店还有一条“金科玉律”:只要没有洗过,买的内衣都可以调换。

老爷叔思忖:既然是内衣,只有确实需要,顾客才会来买。如果回去发现不合适,只要没洗过,都可以来换。

这个规矩推行到现在,来换的人不少,要求退货的一年到头顶多一例。

也曾有过惹麻烦的时候,有人硬要拿洗过的内衣来换。当时在店里的顾客都异口同声为他说话:“侬是不对,汏过了,哪能好调?”他之后就更放心,照老规矩办事了。

做完这笔生意,老爷叔想起什么来似的,问王凤玉:“侬没去?”两人交换一下眼神,仿佛在交流什么秘密。

“我没去,老头子92岁了,不好去,万一出事体呢,脑梗过两趟唻。”她说。

“哦,这是的。”他会意道。

“我好不去就不去了,心不定的呀。而且伊拉子女又不在边上,有起事体来,讲不过去,又不是原配的,侬讲是伐。我现在出来买东西,都怕万一出事体,伊拉儿子刚才打电话过来,特别要注意,对伐。”王凤玉说,还是一贯雷厉风行的气势。说着,她离开了小店。

小店还未通行网上支付

见我不解,老爷叔告诉我:“阿拉(和王凤玉)都是癌症俱乐部的,伊也生癌,我也生癌。伊介绍我参加的。伊生了十几年唻,现在还生着,这又看不好的喽。伊屋里厢有90岁的人,格趟没参加(俱乐部活动)。”

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黑T恤阿姨在一旁听了半晌,这才指着门口的一排睡裤问道。“格是棉?”

“格是人造棉。”老爷叔答道。

“倷只俱乐部在啥地方?”她又问。

“在江苏路街道呀。侬要想去参加么,先要去报名。”老爷叔说。

“我屋里厢人。” 黑T恤阿姨说。

“参加癌症俱乐部老好的,阿拉去搞活动喽啥,老有劲的。”老爷叔鼓动她,“个么倷先生生这毛病(癌)啊?”

“不是阿拉先生,阿拉屋里厢人。”黑T恤阿姨说。

“个么让伊参加,老开心呃。”老爷叔继续热心“推销”。

“生怕伊有思想负担。”黑T恤阿姨说出了自己的顾虑。

“有啥思想负担啊?老开心呃,20号刚刚去白相过,到浦江郊野公园。”他说。“伊刚刚化疗了第二趟。” 黑T恤阿姨说。

“一定要参加集体活动,大家生毛病的人在一道老好呃。”他说。只见压在玻璃柜台底下的癌症俱乐部活动照片上,好几张笑脸聚在一起。

2015年上半年,竺少莊在医院里检查出前列腺肿瘤指标偏高,转了几家医院,检查了好几趟,折腾了大半年,2016年才做了手术,手术后切片化验确诊是早早期前列腺癌。

对于生毛病这件事,竺少莊心态很放松,“开了刀才晓得,不要紧的。”

竺少莊闲时爱在店里吹口琴

手术治疗那两三个月里,店里的生意由老伴代管。康复后,他仍旧回来站柜台,许多顾客特来问候。

竺少莊想得很清楚,趁自己还做得动,不如继续把生意做下去,和顾客聊聊天,解解厌气,心情好。他决心做到70岁就休息。

在“休息”之前,他的生活是闲不下来的。生意既然是消遣,一有同学聚会,癌症俱乐部办活动,或者街道组织集体吹口琴,他就暂时关门歇业。

“我生怕侬关脱”

竺少莊早年在黑龙江插队,因为视力不好,半年就病退回到上海,被分配到仪表局。几年后赶上工厂倒闭大潮,他被调到总工会旗下经营三枪内衣店,一直到90年代末单位买断工龄。

老爷叔当时对内衣生意已然驾轻就熟,就决定用买断费5万元,再自己补贴一点,把店铺盘下来。当时的店铺在今工人俱乐部旁边,后来由于修地铁,才搬迁到了现在的地址。

最近,老爷叔还有一件挂心的事。小店在愚园路上开了多年,在这条越来越讲求设计感的马路上,它显得格格不入了。

老顾客中也流传过歇业的传闻。那天来来去去顾客中,不少人进来就问,“还没拆?”“我生怕侬关脱”。

顾客急,竺少莊心也不定。歇业一时半会儿是没影的事,老顾客的担心,更可能是之前的一次“装修风波”。

有个网络内衣设计品牌来找过他,想帮他门面做个装修,回报条件是,门面显著位置放一排柜台,用来给网络内衣品牌作展示,每晚7点后的经营,由网络内衣品牌来做,白天生意还是老竺自己站柜台,等于一个“共享店铺”的概念。

老爷叔一开始觉得可行,十月份装修的消息也传出去了,可是过了段时间,他一想,六点他下班后,把这么一大堆东西交给年轻人,总觉得不大放心。

“老早好做,我做的辰光此地附近只有我一爿店,哪里像现在,好几爿三枪店唻。小青年在网上买,我这里基本上中老年,人家要看实体的东西,弄不来网。”他说。

他原本也寻思着,装修后,开通支付宝支付。在他的期待中,一个焕然一新的老店即将重新开张。

老爷叔思来想去,“共享店铺”这件事情最终还是黄了。

长假之后,原本那间时髦的“共享店铺”并没有如期出现,“品牌内衣折扣”几个红色大字仍然“迓”在一片树影和民居当中,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路人。

 写稿子:周亦鸣/ 画图画:顾汀汀 杨卓/

拍片子:杨眉 沈阳/拍照片:周亦鸣 /

写毛笔:杨  卓/

拿摩温:陈不好玩/

部分照片来自视频截取